158 他们变成了什么

灵窍的话音温柔缓慢，已不只是说给窗外的人听，更是陷入往昔的一席梦呓：“木与人的孩子总与一般婴儿有不同，眼睛是碧绿的，满月的时候，头上还长出了几片叶子，别提有多可爱。岳郎似乎比我更爱这个孩子，他看老大的眼神，几乎是狂热的。我原以为那是因为他初为人父，没想到，那份狂热不是父爱，而是贪婪。

老大满周岁那天，突然失踪了。我不过是把他放在摇篮里去做了一点活，一回头的功夫，摇篮里便空空如也了，里里外外，任我怎么找都找不到。岳郎从外面回来时，我正坐在地上抱着空摇篮哭泣。我原以为他会骂我、打我，怨我没看好孩子，可是他没有。他只是木木的，没说怪我的话，没安慰我，也没出去找孩子，只把自己关在那间他专门用来制作傀儡的小屋里，一夜没出来。

第二天他才出来。我急着跟他商量如何寻找孩子，他却突然发脾气将我推倒在地，他说，孩子丢了可以再生，不准我再提起这个孩子。我只是个懵懂无知不通不情世故的小妖，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，只以为人原该如此。只是从那以后，他对我没有从前那般体贴了，也不再日日喂我一滴血让我保持肢体柔软，有时候接连几天不给，看我腿脚僵硬得快走不动了，这才赐我一滴。我只道那是他在罚我弄丢孩子的罪过，一声也不敢抱怨。

也是从那一天起，他说我身上妖气晦气，沾染到傀儡上，会让傀儡失了灵气。那间做傀儡的小屋再不准我进去，外出的时候就挂上一把锁。我听了很是难过，也十分自卑微，断不敢进那小屋，连门口我都避着走，生怕污了岳郎赖以生存的饭碗。

偶尔的，我会听到小屋里传出细小的声响，跟岳郎说了，他只说是闹老鼠，让我不用管。

后来我生了第二个孩子，老二是个女孩。女儿更加可爱，他注视女儿时的眼神，又出现那种狂热。也不知是不是我越来越惧怕他的原因，对他的这种狂热，我也觉得有些害怕，却又说不清为什么。

直到老二周岁那天，同样的灾祸发生了。那天岳郎如往常一样赶集演戏去了。因为岳郎隔几日才喂我一滴血，我动作迟缓，做一点事都要老半天。一回头的功夫，孩子又从我身边不见了。我迈着僵硬的腿到处寻找，甚至走出了家门——因为我行走姿式古怪，怕人笑话，我极少出门的。

我一直找到天黑也没找见孩子踪影，拖着腿回到家里，却发现那间小屋里亮着灯，岳郎回来了。我顾不上诲气的事，想要闯进去跟他哭诉，那门却从里面闩住了。

我拍着门喊他，哭着说老二丢了。他却在里面喝斥道：「丢了就丢了，又不是第一次丢孩子，你嚷什么？」我呆住了，不明白他为何这种反应，毕竟那是他的亲骨肉啊。

我僵坐在门外的地上，一直等到天亮他才出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，一出来就把小屋的门又锁上了，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往外走。我拉住他的衣角，又说了一遍老二丢了，要他去找找。

他却一脚将我踹开：「你自己没看住弄丢的，关我什么事？」

我愣愣仰视着他，只觉得他脸色铁青，有如厉鬼。

岳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我呆坐半天，想站起来，手一撑地，却摸到一滩粘腻的东西。那是团淡绿色的液体，大概是刚才从岳郎手中提的那个包裹中渗出来的。

我不确定这是什么，可是它的气味特别可疑，莫名……熟悉。

我从柴房找来了一把斧子。我们木妖，一怕火，二怕斧头。但是那时我忽然不怕它了，因为预感到有可怕千万倍的事在等着我。我劈开了小屋的门板，闯了进去。小屋里有一张很大的桌面，上面零乱摆着许多小刀小锯一类的工具、做傀儡剩下的边角木料和布料。还有大片的浅绿色湿迹，浸透了桌面，积在地上。

靠墙房着的木箱里，传出细小的声响，似是老鼠的脚爪在内里抓挠。直觉却告诉我那不是老鼠。箱子上也挂着锁，我哆嗦着手把它也劈开了。

箱子里，一动不动搁着一男一女两个精致的小傀儡，除此之外，什么也没有。我困惑极了。刚才在这里面发出声音的是什么？